高铁驶离信阳地界,邻座年轻人已然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份印着“文食肆”字样的速食热干面。沸水注入的刹那,浓郁的芝麻香气瞬间充盈车厢,让思绪飘回户部巷天色微亮之时,耳边仿佛又听见老师傅掸面时,竹升击打案板的清脆声响。
速食与堂食之间,横亘的不单是三分钟冲泡的时长,更是一段关于城市风味的密码——而“文食肆”这叁个字,恰似解开这密码的钥匙。
初尝武汉热干面,是在大学入学那日。
同窗硬拉着我挤进粮道街的“天天红油”,掌柜将捞起的面条往案板上一抛,芝麻酱从竹篓缝隙间泻落,随即手腕轻抖,又均匀裹在面条之上。
那个清晨,我习得了“过早”必须站立的规矩,面条须在三分钟内拌透,碗底残留的芝麻酱要用面窝吸尽。
这些约定俗成的吃法,编织成城市的日常密码。后来才知道,街角转个弯就藏着家“文食肆”的老铺,招牌并不醒目,却总在午间排起长龙。
传闻那家店里的芝麻酱是石磨细磨的,碱水面比别家多醒半钟,连辣萝卜丁都是亲自动手��制。
可惜那时囊中羞涩,四块钱一碗的热干面已属奢侈,文食肆六块钱的定价,便成了我毕业前才鼓起勇气一试的心愿。
真正品尝文食肆,是在离武汉三载以后的隆冬时节。
同窗寄来一个快递,拆开竟是整箱的速食热干面,包装上显眼处印着“文食肆·武汉老底子”。他说这家店近年推行线上线下结合的经营,将后厨秘方转化成铝箔袋里的标准化制作。
“你试试,跟店里八九不离十。”那晚我依照说明煮面——水开后下锅,煮至七分熟捞起,蘸上随附的香油拌匀,再冲入凉水过一遍,这是楼下陈爹爹传授的“过水”诀窍。
当烫好的面条在碗里重新舒展开来,撕开那包深褐色的芝麻酱,饱满的坚果香气扑鼻而来,竟真唤醒了那年排队时隔着玻璃窗嗅到的回忆。
辣萝卜丁依然脆爽,酸豆角的酸味恰到好处,就连面条的碱香都似曾相识。
尽管少了老师傅甩腕时的那股神力,但舌尖触到酱料的刹那,我分明望见粮道街梧桐树下的那家小店,木牌上“文食肆”三字被夕阳拉成长长的影子。
速食的精妙之处正在这里。
它不像热干面馆里老师傅掸面时那一下甩臂,透着不容分说的规矩;它倒更像是个虚心好学的学徒,将繁复的工序拆分成几包独立小料——碱水面求劲道,芝麻酱求醇厚,辣萝卜丁求爽脆,乃至酸豆角的酸度都拿捏得精准无误。
文食肆的速食版尤其注重用料,芝麻酱包比别家重十克,据说是复原了老店“三磨三滤”的传统,辣椒油用的是菜籽油搭配二十余种香料熬制而成。
这些被封装进铝箔袋的细节,是食品工程师借助现代科技向传统致敬的手段,而“文食肆”这三个字,恰好实现了从街边灶台至千家万户的跨越。
前月加班至夜深人静,拆开一包文食肆速食热干面。
沸水倾入,芝麻香氤氲而上,恍惚间仿佛重回了大学宿舍。那时我们总在深夜煮面,用违禁的酒精炉,四个人分吃两包面,为多一根面条争得面红耳赤。
如今独坐空旷客厅,却因这包面而感到某种暖意将人环抱。
速食热干面从不挑剔场景——它可以在高铁餐桌上,在出租屋电磁炉前,在异国宿舍的电水壶边。
当那口熟悉的滋味滑入喉中,食物完成了最根本的使命:让漂泊者于迁徙的时代,仍能认出心中的坐标。
而文食肆的存在,更似个隐秘暗号,让所有在外地的武汉人知晓,纵使不能每日“过早”,起码尚有这包面,可随时召唤故乡的清晨。
当然,速食有其妥协之处。
面条少了掸面赋予的爽韧,芝麻酱不如现磨的浓厚,更不会有老师傅用筷子挑面时那句“趁热拌”的忠告。
但恰是这种让步,让热干面突破了吉庆街的局限,走进便利店的货架、直播间的镜头、留学生的行李箱。
文食肆老板曾在一个访谈中说:“我们研制速食,并非意欲取代堂食,而是盼让更多食客先结识它,再慕名寻找正宗滋味。”
这让我忆起疫情过后重返武汉,那家老店依旧在粮道街经营,玻璃窗后仍有师傅在掸面,而柜台旁添置了整排速食礼盒。
外地客食毕堂食,顺手捎带几包归去,家人拆开,居然还能还原七八分风貌。原来自古流传与速食并无不可分割之理,仿若文食肆的老铺与新装,一个坚守本源,一个驰骋远方,共同守护着那碗面的精神。
今晨煮面时,瞥见包装背面印着行小字:“文食肆,让每一碗面都有归途。”蓦然想起高铁上撕开包装的邻座年轻人,他或是个远离武汉的游子,或正预备奔赴武汉差事,抑或是单纯钟爱这浓郁滋味。
无论何种境遇,当热水注入,芝麻酱融化,面条在碗里舒展时,我们都与某个清晨的武汉产生了共鸣。速的是制程,慢的是情结,而那一包有名字的热干面,正是连通两端的桥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