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小念
为人父母者啊，不必对儿女的早恋过分忧虑。校园的空间本就逼仄，孩子们的心境也似的狭窄，很容易将倾慕之人视作整个寰宇。故而，一旦知晓孩子情窦初开，不妨先赠予一句恭喜：为你高兴，这标志着你的情感成长正轨。
——李老师
从钉钉私聊到“高处见”
身为一名初中教育工作者，若问我对“早恋”有何见解？我的回答很坚定：持反对意见。然而，现实却不容置疑——无论我持何种立场，早恋势在必行。“90后”“00后”正将情愫萌发的年纪提早。小学校园里，你侬我侬传纸条、电子游戏里结缘“CP”的情境，早已屡见不鲜。因此，再向大家娓娓道来应对早恋之道。
孩子们心中的小秘密，几乎没有能瞒过师长与家长的。倘若真的天衣无缝，他们便不似寻常儿女了。他们的眼波流转、举止藏匿，无不诠释着“欲盖弥彰”的内在含义。
坦白而言，立于讲台之间，那些私下情愫、小动作，我都了如指掌。同时，亦会根据不同类型的早恋，采取差异化的应对策略。
譬如始于外貌吸引的恋情，我会以距离进行干预。换言之，让二人成为同桌或前后座。实践证明，少年男女情窦初开时，萌生好感非常简单，或许只需一个眼神、一片橡皮便足够。可即便再容易萌生的情愫，往往也随之脆弱。
近距离观察后，我发现，多数情况下，不过十日半月，神秘感与美感便烟消云散。体育课后那满身汗味，有时就足以消磨掉所有爱慕之情。
这一策略，屡试不爽。
我曾与那些短暂并肩而坐后便迅速分手的少男少女交谈过，他们给出的分手理由，往往令你意想不到。
“他抖腿的样子像个癫痫病人，我最厌烦这类人了。”
“给她讲题时，她居然总用手指卷动刘海，还时常拿起文具盒对着镜子猛瞥自己。”
“他变声说话的声音太难听。”
“500米跑都跑不过及格线。”
“平时文静得像位淑女，玩游戏时却秒变粗口女汉子。”
……
由此观之，他们彼此相吸极为轻易，但“爱”的消逝有时又显得无厘头。许多青春期的孩子越是遭受禁锢，反抗心理便愈发强烈。你越是反对、阻挠，他们反而越是如胶似漆。既然大人不容我们在一块儿，即便作业本紧挨着，也足以让他们倍感幸福。故而，不妨以退为进，给予他们近距离相处的空间。
其实，都是正在成长的少年少女，哪个不是“完美人设”？哪一个都难以承受对方360度无死角的审视。
当然，还有一种类型的恋情，属于强强联合型。人皆慕强，青春期的孩子们尤其如此。
班级里常有成绩优异者，在相互竞争的过程中彼此倾心。对此类情形，我会采取“捧杀”策略，但不露声色。
我会对男孩说：“某某的英语水平真优秀，颇有母语感。”“她解几何的思路独到非常。”我也会对女孩说：“听说某某每天刷一张试卷，时间规划能力真强！”“他作文写得十分惊艳，听说涉猎书籍颇丰。”总之，我会不着痕迹地提及对方优点，激发他们的竞争意识，同时维护他们关系中相互仰慕的特质。
事实上，这种初中阶段萌发的恋情，最终修成正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，或许仅占千万分之一。但世间最美好的结局，当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学习、彼此激励。
多年后，当他们回望这段光阴，那份努力上进所铸就的成长，将成为青春最珍贵的记忆。
坦诚说，我期盼学生博览群书、游历四方，也盼望他们见识形形色色的人。而与异性交往，是帮助他们快速提升认知的有效途径。
曾有男孩儿小姜放学后找我谈话，开口便是：“老师，救救我吧！我该怎么办啊？”他与班上的萌萌相恋半年有余，“可老师我真是快被逼疯了”。直到那天，我才了解到萌萌的家庭状况——父母离异，父亲因职务犯罪入狱。后来，母亲与一位叔叔同居，那位叔叔对她极差，甚至常与母亲一同苛责她。如此境况，让萌萌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。因此她对小姜依赖且占有欲强。
她不希望小姜与其他女生说话，要求他必须秒回信息，甚至偶从母亲处窃取手机，让小姜陪她聊天。
小姜的父母管束其手机使用极为严格，唯有平板电脑置于房内，通信软件却被全部卸载。于是，萌萌便让他用钉钉与她联系……
小姜每天被拖得身心俱疲：他想“分手”，却又顾虑萌萌处境——她总说：“要是没有你，我真不想活了。”那一刻，我倍感震惊。孩子的世界里，原也充满动人故事。那天，我首先肯定了小姜作为男孩的责任感与同情心。
但我也向他提出了两条分手原则：第一，即便分手，也须对萌萌托付的隐私严守秘密，不辜负她曾经给予的信任；第二，避免让她产生被抛弃感，便告之父母已察觉此事，平板电脑也已被查获，责令他须到大学后再考虑此事，并认真告知萌萌：“我们都应继续努力，希望未来某天能重逢。”
后来，小姜确实妥善处理了此事。萌萌大约一周时间，看上去悲伤失落，上课时分心。但只要是我的课，我会频繁提问她，及时给予鼓励与肯定。甚至将各科小测成绩进行对比，找出其进步之处，然后告诉她：“继续加油，未来可期。”
与此同时，我也与萌萌母亲进行了深入交流。我没有提及女儿与小姜之事，只是说据我的观察，萌萌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孩。并分享了许多缺爱孩子的案例，坦率地指出：“倘若继续如此对待萌萌，她很容易被轻易感动，甚至成为所谓的‘招渣体’。”
萌萌母亲当即承诺，会加强陪伴与沟通，尽量减少对孩子的苛责。
其后，通过我的观察，小姜与萌萌的关系变得自然和谐。而这段经历，让两个孩子迅速成长。小姜变得愈发稳重，不仅妥善处理了与萌萌的关系，临事也显少年老成之态。萌萌呢，上课也不再有走神现象，成绩稳步提升。
早恋这事儿，若处置得当，便能成为成长的阶梯。倘若处理失当，则可能对他们的一生造成重大影响。因此，我更倾向于将其看作是孩子们与世界相处的第一课。
于是，对于班级里的种种暧昧，我极少当头棒喝，更不会直接联系家长。有时，与其说这是早恋，不如说是他们对人际关系的一种探索。青春年少，情窦初开，这是情感发育的初始阶段，恰恰证明他们身心健康。
我深以为然艺术家林正碌的观点：家长应当满怀欣喜地迎接这一刻降临。人性中至为奇妙之处，便是某个孩子开始选择去爱一个异性，这意味着他渴望独立，向往组建家庭，期盼承担起责任。
因为一个人的诞生并非其自主选择，当他开始选择去爱他人时，才是生命中最伟大的开端，是最美的绽放。而我们最应珍视的，便是这份萌发的爱意。
他说：“所谓早恋，实则有违常理。爱从不分早晚，关键在是否懂得如何去爱。”坦白说，这段话语对我触动极大。
让我在处理班级里的小情小感时，时刻铭记：要保护他们，守护他们开始爱他人、爱这个世界的能力与权利。
在此，我不去赘述那些视早恋如洪水猛兽，与孩子产生激烈冲突的案例。仅举一个正面范例。
我们班一位母亲某日放学路过学校，打算接儿子一同回家。可左等右等不见儿子踪影。
最终，这位母亲在校园附近的巷子里，撞见儿子正与另外一名女孩牵手前往公交站。她并未当街阻拦，只是驾车先返回家中。
那晚，她与儿子进行了深入长谈。不过，她首先说的是祝贺：为儿子的情愫萌发感到高兴，这标志着他的情感发展正轨。
而且，由于她也认识那位女孩，便当即对她一番褒奖，并称自己的儿子很有眼光。女孩听后卸下所有防备，也向母亲倾诉了心底话。
当时气氛十分融洽，孩子因被理解、被接纳而深感感动。
此时，母亲话锋一转，对儿子说：“今天有路人看见你们放学时，穿着校服在街上牵手，并告知了妈妈。对方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，妈妈听了也觉得刺耳，但无法替你们辩解什么。”
接着，母亲告知儿子，若真心喜欢一个人，便要好好守护她，避免自己的行为让彼此的关系蒙上阴影。毕竟，我们每个人都不生活在真空中，妈妈不希望你们纯洁的恋情被误解。
那番谈话之后，男孩儿的母亲后来与我见面长谈。一方面担心早恋之事一旦被老师知晓，会遭到严厉批评打击；另一方面，她也希望我能从中监督，正确引导这段关系。
这位母亲的一句话令我印象尤为深刻：“我们的教育很多时候，在孩子的成长期试图隔绝所有异性，而后在他们成年后却极度催促恋爱与婚姻。其实，爱是天性啊，本不该被人为地扼杀与污名化。”
守护孩子的情感成长，让美好得以留存，是这位家长给予我的深刻启示。
后来，在我们班上，有两部作品被列为必读：《简·爱》与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。
每一学年，在我带他们完成书评后，都会让他们分享读后感，也让他们谈谈对爱情的憧憬。
他们谈得真好，从爱情的灵魂独立、精神平等，到“不要在爱情里当舔狗”，再到“某某某，我喜欢你，但我决定不告诉你。我要与你好久好久，努力成为配得上你的自己”。
爱情，本不应是羞于启齿的话题。
爱情，实为生命中最伟大的获取。
这一课，在我们班，并非禁忌。
相反，正是因为坦诚相待，这件事才变得不再扑朔迷离。
注：本文节选自《与你的少年，高处相见：一位初中班主任的教育观察》，刘小念 著，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。本文标题由编辑拟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