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、
周云龙
有朋自远方来，点名想去大丰的中华麋鹿园。
许多年前，我初次见到麋鹿。那批麋鹿刚从英国接回，一共是39头，全都关在滩涂边的圈舍里。那时的大丰海边，实在荒凉，潮水一来便是汪洋，潮水退去只剩泥泞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早些年，游客看麋鹿也非常不便，人只能隔着护栏看，要想看得清楚些，还得爬上那有39层台阶的观鹿塔，方借助望远镜远远眺望。
如今已大不相同。从一号码头乘观光车，径直驶入散养区。手里拿着根胡萝卜，麋鹿便会把湿漉漉的鼻子凑过来。其中最有趣的，是那些雄鹿，它们大大咧咧地挡在路中间，活像拦路索钱的，慢悠悠地嚼着递过去的胡萝卜，直到你拍够了照片，才慢吞吞让道，鹿角轻轻晃动。
导游讲起，40年光阴过去，最初的39头麋鹿，如今已繁衍至8502头，其中就有3600多头散养在野外，占了全世界麋鹿总数的大部分。
更令人惊喜的是：今日的麋鹿园，远远不止麋鹿那么简单。
这个景区仿佛一本摊开的动植物图鉴。最新监测的数据显示，园内有兽类27种，鸟类287种，比建园之初新增了80多种珍稀鸟类。丹顶鹤、东方白鹳、黑脸琵鹭……这些珍禽异鸟都在这里安了家。这里和东台的条子泥湿地同样，都属于“中国黄（渤）海候鸟栖息地”世界自然遗产。
那些“蹭客”更添趣味。野鸭成群，与鹿群混居，悠闲踱步，蹭吃蹭喝。牛背鹭轻盈地跳上鹿背捕食飞虫，成了名副其实的“鹿背鹭”，倒像个兼职“理疗师”。这些兼职的理疗师专挑性情温顺的雌鹿落脚：性子烈的雄鹿不配合，太顽皮的幼鹿也难侍候，唯有雌鹿不急不躁，步履从容，给它们稳稳当当的“理疗平台”。八哥、灰椋鸟、喜鹊也常跟在鹿群左右，有的啄食鹿身边的昆虫，有的捡拾掉落的鹿毛回去筑巢。大家各忙各的，配合默契。
麋鹿园里的草木同样丰富。芦苇、狼尾草、乌桕、水杉，共计300多种。麋鹿是随和的食客，芦苇、白茅来者不拒，唯独对乌桕叶敬而远之，嫌其味道过于苦涩。既然麋鹿不爱吃，园里为何还要广种乌桕？
导游解释道，这个说法很有意思：“月落乌啼霜满天，江枫渔火对愁眠”里的“江枫”，很可能指的就是这种乌桕。乌桕耐盐碱，根系深扎，能固沙护堤，还能慢慢改良滩涂土质。待到深秋时节，叶子红得耀眼，鹿群穿行其间，宛如置身油画。最关键的，乌桕冬天结的种子，是鸟类过冬的粮草，这片林子，本是给鸟儿留的屋檐。
种树何尝只为了鹿？更是为了土地，为了所有生灵。反过来看，“麋鹿园”这名字，其实太单薄了，根本装不下这里的丰盛。对游客而言，这是一大幸事：花一张门票进去，看到的不仅是麋鹿，更是万物共生的自然画卷。
苍茫滩涂上，没有谁是绝对主角，也没有谁是多余的存在。